# 基因不能决定孩子命运，但教育不能假装人人一样 序：前些天在一本书中读到了“行为遗传学”的概念，有些观点让我感到耳目一新，但我对其准确性有所怀疑。因此，我最近做了一些文献研究，从一些顶级期刊文章中找到了有意义的证据，并且针对中国家长可能关注的问题展开了分析。文章较长，共8点，已经尽可能简略地写了。自诩这篇文章值得中国家长们细细品读，希望能对大家缓解教育焦虑有所帮助。 \----以下为正文---- 很多家长相信：**“只要后天足够努力，孩子就一定能成功。”** 这句话有鼓励意义，但从行为遗传学（Behavioral Genetics）的角度看，它并不完全准确。更接近事实的说法是： > **基因不能决定命运，但基因会影响一个人在哪些事情上更容易成功、需要多少努力、需要什么样的环境，以及在同一条竞争道路上要付出多高的成本。** 行为遗传学提醒我们： > **不要假装所有孩子都有同样的起点、同样的能力结构、同样的性格背景进入教育竞争。** ### 一、行为遗传学简述 行为遗传学常用双胞胎研究、收养研究、家族谱系研究和分子遗传学研究来分析这样的问题——**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到底有多少来自遗传，有多少来自环境？** 一个经典方法是比较同卵双胞胎和异卵双胞胎。同卵双胞胎基因几乎相同，异卵双胞胎平均只共享约一半遗传变异。如果同卵双胞胎在智力、性格、学习表现、心理特征等方面明显更相似，研究者就可以推断：遗传因素确实参与了这些差异的形成。Polderman等人（2015）对50年间的双胞胎进行研究分析，其中涵盖17,804个性状、2,748项研究和14,558,903对双胞胎，结论是：人类遗传力的估计值在功能域内高度聚集，平均遗传率约为 49%。注意，这不是说“人各方面的一半由基因决定”，而是说，在这些研究涉及的人群和环境中，个体差异有很大一部分可以由遗传差异解释。 在教育成就方面，现代分子遗传学也得到了类似的证据。Okbay等人（2022）基于约300万人的全基因组关联研究发现，教育年限与大量遗传变异有关；由此建立的多基因指数可以解释教育成就约12%–15.8%的差异（其中，基于Add Health，National Longitudinal Study of Adolescent to Adult Health，美国国家青少年至成人健康纵向研究的数据差异为15.8%；基于一个具有美国国家代表性的50 岁以上中老年人样本HRS，Health and Retirement Study，健康与退休研究的数据差异为12%）。同样需要注意，这个比例并不意味着基因“决定教育成败”，但足以说明教育结果并非完全由学校、家庭和努力决定。 行为遗传学的基本结论可以概括为： > **遗传影响广泛存在，尤其会影响能力、性格、学习效率、动机、情绪稳定性、健康和行为倾向等，而这些因素又会进一步影响教育、职业和收入。** ### 二、如何理解遗传影响与环境的相互作用 身高是最容易理解的例子。基因对身高影响非常明显，如果父母都很高，孩子通常不会太矮；父母都比较矮，孩子也很难突然长成篮球中锋。但这并不代表环境不重要。一个孩子如果长期营养不良、睡眠不足、运动不足，或者童年长期生病，即使有较好的遗传潜力，也可能长不到本来可以达到的高度。可以理解为： > **基因决定一个大致区间，环境决定一个人能不能接近这个区间的上限。** 这个逻辑可以类比在学习、运动、艺术和职业发展上。 例如，两个孩子同时学习数学。一个孩子理解快、记忆好、专注时间长，老师讲一遍就能掌握，做几道题就能举一反三。另一个孩子也很努力，但理解慢、容易分心、记忆力差，一道题要反复讲很多次才能勉强掌握。第一个孩子的学习效果更好，并不是因为更努力，而是他的习得成本更低。 这并不是给孩子贴标签，我们不得不承认这样的现实： > **同一间教室里，同样的课程、同样的老师、同样的练习量，不同孩子的结果并不一样。** 教育的意义不是否认差异，而应该判断； > 如何找到更适合的方法、更适合的节奏、更适合的支持，或者是需要换一条更适合的道路。 ### 三、养育方式的作用 基因影响很重要，养育方式同样非常重要。但行为遗传学提醒我们：养育的作用可能跟我们传统想象中作用不同。 很多人相信养育类似于流水线：父母怎么塑造，孩子很可能就会怎么成型。 但养育其实更像园艺：不同种子会长出不同植物，父母提供的是土壤、阳光、水分和修剪。 一颗苹果树种子，如果你不给它阳光、水分和土壤，它长不成健康的苹果树。 但它不会因为你努力浇水，就能长成桃树。 Sauce和Matzel（2018）在关于智力的论述中指出，智力可以同时具有较高“遗传率”（Heritability，描述的是在一个群体中，个体间差异有多少归因于基因）和“可塑性”（Malleability，描述的是环境改变时，相关特性的平均水平能提高多少）。换句话说，即便孩子会明显受到遗传因素影响，但并不代表教育、营养、训练和环境对其改善无效。事实上，智力就像一个具有“扩音器效应”的系统：微小的基因差异通过环境的不断加成（基因与环境的相互作用，GE Interplay），最后变成了巨大的个体差异。 > 养育方式不会决定孩子成为什么样，养育方式决定孩子有没有机会把自己的潜力发展出来。 ### 四、同一个家庭里，为什么孩子差异那么大 很多父母可能有这样的困惑：“两个孩子的养育方式明明差不多，为什么结果完全不一样？”一个孩子自律，另一个散漫；一个爱阅读，另一个爱运动；一个外向大胆，另一个敏感谨慎。家长因此可能反思，自己一定是在某个时段对某个孩子“过度放任”或者使用了错误的养育方式，因此导致了不好的结果。事实到底是怎样的？ > **家庭环境并不是像水一样平均倒在每个孩子身上。** Plomin和Daniels（1987）提出，同一家庭中的孩子之所以差异很大，是因为很多真正影响孩子发展的环境并不是“共享环境”，“非共享环境”（同一家庭内不同孩子之间不共有的环境影响）才是代表了人格、精神病理和认知能力的环境差异的主要来源。研究发现，从幼年开始就在同一个家庭中被收养的孩子们之间的相关性几乎为零（相同家庭环境但无相关联基因）。影响孩子的不是简单的“同一对父母、同一套房子、同一所学校”，而是每个孩子实际经历到的不同老师、不同朋友、不同事件、不同亲子互动，以及父母对不同孩子的不同反应。 更重要的是，孩子并不是被动接受环境。孩子自己的性格和能力会反过来塑造环境。同一个家庭里，孩子看似共享环境，实际上他们经历的是不同版本的家庭。例如，一个爱读书的孩子，父母可能会给他买更多书；一个运动能力强的孩子，父母可能会给他报体育课；一个表达能力强的孩子，更容易得到老师关注；一个情绪敏感的孩子，父母可能会更加小心对待。 > **父母不能简单复制同一套教育方法，因为每个孩子对同一种养育方式的反应不同。** ### 五、发达国家的研究结论对中国孩子是否适用 讨论到这里，需要特别注意的是，几乎所有的实证研究都是基于发达国家，尤其是美国的数据。这对于中国孩子是否适用？ 先说结论，基本适用，但要根据区域和家庭经济水平具体分析。 在低等收入国家，或者资源严重不平等的社会里，很多孩子的问题不是天赋不够，而是没有基本机会，营养不足、学校质量差、家庭不稳定、医疗不足、语言环境差。这种情况下，环境会严重限制孩子的发展。而在发达国家，基本营养、基础教育、医疗和公共服务相对更稳定。当很多孩子都能获得基本机会以后，人与人之间剩下的差异，就更容易表现为学习效率、性格、动机、专注力、情绪稳定性等个体差异，而这些特质往往有遗传基础。 Turkheimer等人（2003）研究发现，在贫困家庭中，60%的儿童智商（IQ）差异是由共享环境（Shared Environment，指导致在同一家庭中成长的兄弟姐妹或双胞胎之间相似性的环境因素，这些因素是家庭成员共同经历的，通常包括家庭的社会经济地位、父母的教育程度、家庭氛围与养育方式、居住的社区环境等）造成的，基因的贡献接近于零；在富裕家庭中，结果几乎完全相反，基因贡献高，共享环境贡献低。 这个结论非常重要。它不是说穷孩子没有基因差异，也不是说富裕家庭不需要教育，而是说明： > 生活在贫困中的孩子，环境远比基因更重要，**贫困限制了潜能的发挥，环境是决定因素**； > > 生活富足的**孩子，基因差异更容易显现出来，富裕提供了成长的保障，基因是差异来源。** 所以，在发达国家，或者资源较为发达且平均的区域讨论教育竞争时，常常会出现这种现象：大家都上不错的学校，都有基本资源，都有课外活动，都能参加补习。这个时候，谁更适合学术竞争、谁更抗压、谁更专注、谁学习速度更快，基因差异就会变得非常明显。 总结来说： > **贫困家庭**主要“补短板”，环境决定了你能飞多高； > > **富裕家庭**主要“找天花板”，基因决定了你能飞多高。 ### 六、同一条赛道上竞争，靠外部资源能不能补平基因差异 这在中国的传统教育路径上是常见问题，当两个孩子都要走同一条赛道，例如都要比拼上顶尖高中、顶尖大学、拼竞赛、拼考试，但他们的先天能力（基因）差异很大，如果两个孩子都要达到类似结果，所需要的外部资源也会差别巨大。 > **同样的目标，对不同孩子来说，成本完全不同。** 一个孩子语言能力强、阅读速度快、专注力好、抗压能力强，可能仅通过正常上课、适度练习就能达到高水平。另一个孩子理解慢、注意力不集中、情绪敏感、考试焦虑，如果也想达到相似结果，往往需要更好（贵）的老师、更长期的辅导、更细致的学习计划、更强的心理支持、更高质量的家庭陪伴，甚至还需要改变学习路径。 但也要避免另一个误区：并不是资源越多越好。 很多孩子需要的不是更多的补课，而是更适合的节奏；不是更严格的管理，而是更稳定的情绪支持；不是更难的课程，而是要先补基础能力；不是继续挤在同一条赛道上，而是该找到更适合自己的优势方向。 教育规划中最重要的问题不是“怎样让孩子和别人一样”，而是： > **在哪些方面值得补短板，在哪些方面应该放大优势，选哪些赛道更适合找到出路** ### 七、收入和成功不是简单由努力决定 很多人不愿意把收入、职业成功和基因联系起来，因为这听起来像“宿命论”，太难以接受了！ 不存在一个简单的“赚钱基因”，但确实有一些跟遗传基因相关的特质，会对职业发展产生影响，例如认知能力、精力水平、风险偏好、情绪稳定性、社交倾向、自律性、健康状况和学习能力。这些特质会影响一个人选择什么职业、适应什么环境、能不能长期坚持，以及能不能抓住机会。 有人天生精力旺盛、外向、抗压强，可能更适合销售、创业、管理。有人谨慎、专注、逻辑强，可能更适合研究、工程、财务或技术。有人创造力强、视觉敏感，可能更适合设计、艺术、动画、内容创作。 当然，收入和成功不只是基因问题。家庭资源、地区机会、行业周期、制度门槛、人际网络、运气和时代趋势都会产生巨大影响。 Kong等人（2018）的“遗传养育”（Genetic Nurture）研究进一步说明，父母的基因不仅通过遗传给孩子发挥作用，也可能通过父母创造的家庭环境影响孩子。这些“非传递基因”对孩子受教育程度的影响，大约相当于“已传递基因”影响力的29.9%。父母的基因通过改变他们自身的行为和创造的环境，间接地“养育”了孩子。“家庭环境”并非完全独立于基因，例如，如果父母拥有利于学习的基因，他们不仅会将基因传给孩子，还更有可能在家里摆满书籍、重视教育讨论或选择更好的学区，他们的孩子表现出的“聪明”或“成功”，既是因为他们继承了“学术基因”，也是因为他们生活在由这些基因“塑造”出来的环境中。本研究的另外一些有趣结论包括：在受教育程度上，父母的‘遗传养育’贡献旗鼓相当；但在营养与健康相关的领域，母亲通过环境给予孩子的间接影响（由基因驱动的养育行为）要比父亲更为显著。 结合这个结论，问题变得更复杂： > 成功不是基因单独造成的，也不是环境单独造成的，而是基因、家庭、学校、社会和个人选择长期交织的结果。在分析个人成功时，不能陷入简单的“基因决定论”或“环境决定论”，而应将其视为一个动态的、多维度交织的演化过程。 ### 八、总结，及对家长的启发 行为遗传学最值得普通人记住的，不是“基因决定命运”，而是： > **基因影响一个人更容易成为什么样的人，环境决定这个人有没有机会把自己的可能性发展出来。** 对父母来说，最重要的不是相信“只要努力就能一样”，也不是接受“天生如此就没办法”，而是建立一种更成熟的教育观： > **承认差异，提供支持，放大优势，理性选择赛道。** 总结来说，我们可以用三个比喻来理解。 > **第一，基因像种子。** > 不同种子天生不同。苹果种子不会长成桃树。承认种子不同，不是歧视，不是懦弱，而是尊重差异。 > > **第二，环境像土壤。** > 没有土壤、阳光和水分，好种子也无法结果。如果环境适合，普通种子也可以长得很健康。环境不能改变物种，但能决定潜力是否被释放。 > > **第三，教育路径像赛道。** > 有些孩子在某条赛道上顺风，有些孩子逆风。逆风的孩子想跑得顺畅，需要更好的装备、更优的训练和更合理的节奏。但如果换一条更适合的赛道，可能成本更低，结果更好。 行为遗传学对一般家庭最大的价值，不是让父母放弃努力，而是帮助父母更理性地投入教育努力。 **第一，应该承认孩子之间存在真实差异。** 有些孩子不是懒，而是学习成本高；有些孩子不是不争气，而是不适合某条高度标准化的路径；有些孩子不是没有潜力，而是优势不在传统考试赛道上。 **第二，教育资源要匹配孩子特点，而非盲目堆积。** 如果孩子的短板确实可以通过训练改善，例如阅读量、词汇量、学习方法、考试技巧、知识漏洞，那值得投入资源（当然前提是孩子不抗拒）。但如果某条路线让孩子长期处于痛苦中，投入巨大仍然收效有限，应该考虑是否换路径。 **第三，不能只看短板，更要看优势。** 很多家长把全部精力用于修补孩子不擅长的方面，却忽略了真正有潜力的方向。例如一个视觉艺术强、表达能力强、创造力强的孩子，不应该被强行拉到数学竞赛赛道上和别人硬拼。 **第四，想得到“别人家孩子”的结果，投入成本可能大不同。** 两个孩子都考到 90 分，一个可能轻松达到，另一个可能已经付出巨大努力。教育评价不能只看结果，还要看成本、压力和可持续性。是否每个家长都接受”事倍功半“的投入产出比呢？ **第五，好的教育不是”求同“，而是找到适合的发展路径。** 强扭的瓜不甜。有些孩子适合学术型道路，有些孩子适合艺术型道路，有些孩子适合实践型道路，有些孩子适合创业型道路。教育规划的核心，是找到孩子的能力结构与外部机会之间的最佳匹配。家长需要不断反思自己是否有”希望孩子必须成为某个样子“的执念，适度地跟自己和解，也放过被强迫的孩子。 ## 参考文献 Kong, A., Thorleifsson, G., Frigge, M. L., Vilhjalmsson, B. J., Young, A. I., Thorgeirsson, T. E., ... & Stefansson, K. (2018). The nature of nurture: Effects of parental genotypes. *Science*, *359*(6374), 424-428. [https://doi.org/10.1126/science.aan6877](https://doi.org/10.1126/science.aan6877) Okbay, A., Wu, Y., Wang, N., Jayashankar, H., Bennett, M., Nehzati, S. M., ... & Esko, T. (2022). Polygenic prediction of educational attainment within and between families from genome-wide association analyses in 3 million individuals. *Nature genetics*, *54*(4), 437-449. [https://doi.org/10.1038/s41588-022-01016-z](https://doi.org/10.1038/s41588-022-01016-z) Plomin, R., & Daniels, D. (1987). Why are children in the same family so different from one another?. *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 *10*(1), 1-16. [https://doi.org/10.1017/S0140525X00055941](https://doi.org/10.1017/S0140525X00055941) Polderman, T. J., Benyamin, B., De Leeuw, C. A., Sullivan, P. F., Van Bochoven, A., Visscher, P. M., & Posthuma, D. (2015). Meta-analysis of the heritability of human traits based on fifty years of twin studies. *Nature genetics*, *47*(7), 702-709. [https://doi.org/10.1038/ng.3285](https://doi.org/10.1038/ng.3285) Sauce, B., & Matzel, L. D. (2018). The paradox of intelligence: Heritability and malleability coexist in hidden gene-environment interplay. *Psychological bulletin*, *144*(1), 26. [https://doi.org/10.1037/bul0000131](https://doi.org/10.1037/bul0000131) Turkheimer, E., Haley, A., Waldron, M., d'Onofrio, B., & Gottesman, I. I. (2003). Socioeconomic status modifies heritability of IQ in young children. *Psychological science*, *14*(6), 623-628. [https://doi.org/10.1046/j.0956-7976.2003.psci\_1475.x](https://doi.org/10.1046/j.0956-7976.2003.psci_1475.x)